35、宫宴1
那枝木芙蓉从空抛来,再被一箭射至廊柱钉死。其余抛来的几支花枝,均被燕军一刀劈成两段。
原本的喧嚷,霎时一静。
而那抛出花枝的姑娘,惨白着一张小脸。
燕军入城,本就令唐军警戒慎重,这一亮刀,瞬间剑拔弩张,而唐军刚一横剑,大陈的随行卫队亦是立马拔刀护主。
场面局势顿时紧张。
礼部秦尚书立马掉转马头,一时不知后方发生了什么,怎么的就这般剑拔弩张起来了?而就在燕世子前方的宋临,自然瞧见那抛来的花枝,忙回身,对勒令保护世子的那位将领解释。
“将军自北地来,怕是有所不知,这乃上都风俗……”
“在皇城拔刀相向,燕世子意欲何为?”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自楼上响起。
几人抬头,便见万里楼的二层雅阁,少女凭栏而立,一身石榴红的半臂襦裙,蛾眉皓齿,袅袅娉娉。
几间雅阁外的长廊是相通的,一排夭桃秾李中,她却成了霜日里最明艳的一抹颜色。
他们停留的位置,也正好在万里楼外,安知虞目睹这一切,不免摇头,随手抽走身旁一位姑娘手中的一枝月见草。
“人家小娘子掷花投环,是觉你家世子模样生得俊俏,这位将军,不懂上都城的风俗,就要勤学好问,动不得就舞刀弄枪的,可不是好习惯。”
说罢,朝着前方礼部随行一位眉清目秀的小侍郎,将手中花枝抛掷投去。
“你又是何人……”随身护在宋惊唐跟前的将领,正要出言,却被孔商一拦,使了个眼色。
那人起先不明,转眼却见自家世子忽地飞身掠出,凌空接过本该落那小侍郎手中的花枝。
那玄色身影一来一回,不过转瞬,便又落回马背,这般来去如雁的轻功,让人暗中皱眉。
礼部官员忙打圆场,笑呵呵冲人拱手,“蒙将军所有不知,这是上都城中文人们所兴起,尤其是每每放榜时,状元榜样探花郎,无不是青年才俊,意气风发,金锣鸣道,百姓们夹道以观,而姑娘们若是瞧见心意的郎君,投花掷环,以示喜爱,效
晋时掷果潘安之典故。”
这位礼部官员话音刚落,安知虞便觉有些不对劲,因为她方才掷出那花枝,此刻在……
宋惊唐瞧了瞧手中那枝月见草,抬眼望向凭栏处,缓缓勾唇轻笑,“郡主这是,心悦于我?”
此话一出,原本安静的场面,却渐渐静不下来了,絮絮低语不断扩散。
“……”安知虞顿时后悔方才手快,随手瞎抛什么,虽然她本意是掷向礼部官员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侍郎,借此告知掷花投环可不是刺杀,不想让燕军有借口生事罢了。
谁能料到宋惊唐会凌空将花枝抢了过去。
安知虞面上扬起微笑,解释道:“只是听闻世子箭术精湛,能一箭穿云霄,想目睹一番罢了。”
可那少年却不听这辩解,自顾自道:“既然郡主借花诉衷肠,那我便收下了。”
“……”安知虞又是一噎。
懒得跟他掰扯,干脆指向旁边,“你手中的花啊,是这位小娘子的。”
说罢,甩手进了雅阁,不再出来。
这一段插曲,倒是让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,各人纷纷止令属下收刀入鞘,场面看起来,依旧和和睦睦,谦虚客套,队伍继而前行。
大陈七皇子陈淮放慢马速,等宋惊唐的马跟上来,忍不住好奇,“世子,方才那位姑娘是何人,我自认为已阅尽天下绝色,却不料还有此等令人惊艳的人间仙子……”
宋惊唐眼风扫过宋临,然后朝陈淮稍稍倾身,交头接耳的低语两句。
引得陈淮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,尾音微挑,带着调侃,“原来如此。”
宋临听不清宋惊唐对陈淮说了什么,只是微微皱眉,谦和一笑,客套开口,“世子与郡主也有两载未见了,往常郡主待世子,如待亲弟,甚是亲厚,对吧惊唐……啊,瞧我这记性。”
他说着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一拍脑门儿,改口道,“应该唤阿钺才是。”
借以提醒,这是皇城,当要收敛,宋惊唐这名早已不在,他该是宋钺。
宋惊唐略略偏头,看了人一眼,眼底锋锐浮现,可面上淡笑不减,把玩着手中那支月见草,“谢殿下提醒。”
俩人相视而笑,
眼中各藏心思。
安知虞没好气地坐在雅阁内,瞧着顾横云仍在窗外廊下,看热闹正起劲儿,不由得开口,“怎么,那大陈的皇子莫不是,比旁人多长了两只手还是两只眼?瞧得这般起劲儿。”
顾横云瞧着队伍远去,才悻悻回到雅阁内,“那七皇子瞧着,虽也称得上风流倜傥,但比起表兄来说,实在不值一提。”
毕竟与安知鹤这般谪仙般的人物相处久了,看人眼光难免有些挑。
顾横云摆摆手,又道,“我看的是燕世子,不过时隔两年,却跟变了个人似的,那气派,那架势……若非那张脸仍旧招摇,我都险些认不出。”
当然变了个人,曾经是受人控制的质子,朝不保夕,脖子上始终悬着一把刀。如今,是立功归来,且能带着燕军入城,若没十足的理由和把握还真杀他不得。
想到这些,安知虞脸色沉了下来,起身,“晚上还有宫宴,热闹也瞧过了,咱们早些回府吧。”
前世可没有这一出,什么大陈七皇子携使团入京,那位七皇子明明是再过两年后才来的,来的目的就是和亲,求娶公主。
更没有燕世子护送大陈七皇子这一出,那少年不应该是直接杀回来吗?怎么今世,他前面暗中潜入上都一回,不过十日,还直接光明正大被迎归来了?这一桩桩一件件,完全是前世没有的事情。
这让安知虞心中更加没底。
如果那少年,没有起兵杀来,没有屠城,那就不是前世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漠北暴君了……难不成,她改变的,是这个?
可是,他若不起兵,不谋反,那宋临就很有可能登基称帝了……若等宋临变成了皇帝,她还怎么报仇?
安知虞已经开始头疼起来,甚至怀疑,前世被骂蠢笨,是不是也算有原因的?前两年顺风顺水的过来,也改变了诸多事情,是仗着经历过一回,占了能预知事情走向的便宜。
可一旦事态走向和前世不同了,她便开始有些束手无策的慌乱起来。
直到金乌西坠,斜晖残阳,到了该入宫的时辰,安知虞仍旧思绪纷乱。
雍宁王府已打点妥当,准备
入宫。
安和乔和安明若一道跟在王氏身旁,她的母亲是侍妾,自然没资格去宫宴的。其实,本该只带嫡女入宫,但安则甫对孩子们还算公允,既是寻常宫宴,便将庶女一并带上。
安明若瞧见安知虞过来,忙上前殷切问道,“三妹妹今晚宫宴要献舞,一切可都准备妥当了?”
安知虞笑眯眯点头,“二姐姐放心,都备妥了。”
想了想,又道,“还得谢过二姐姐,替我出得这般好主意。若非二姐姐告知,我且还不知晓四殿下喜欢这水袖舞呢。”
“哪里的话。”安明若伸手替人整理衣襟,待看到安知虞披风下果真穿了那身红衣,才放下心来,笑容更加殷切几分,“三妹妹近日辛勤练习,今晚一舞,必然会惊艳四座的。”
话虽如此,心中却是暗笑,那身红衣,梳高髻,戴金钗翠云,又有一众红衣舞姬来伴舞,只会俗不可耐,埋没期间。
就连安和乔都异常的没唱反调,连着这几日都在夸赞,“舞娘都说三姐姐天赋好,学得快,今晚怕是无人能压过三姐姐的风头哩。”
听着她们的阿谀奉承,安知虞看似面露喜色,且抑制不住的有些小得意,安明若见此,不动声色地弯唇。
“还要多谢侧妃娘娘思虑周全,请得一班子舞姬,悉心教导我。”安知虞抬手扶了扶鬓间金钗,“这一套金簪亦是雍容富丽,我很喜欢。”
王婉音柔和一笑,“只有这般华美的金簪,方才得配郡主的雍容华贵。”
见安则甫也至,忙催促道,“人都齐了,咱们登车吧。”
各人登上马车,安明若却与王婉音同乘一辆马车。车厢内,王氏敛去笑容,眸色淡淡,“若儿,你可想好了,真真是认定了四皇子?”安明若垂眸,坚定道:“阿娘,女儿心里只他一人,请阿娘成全。”
“罢了。”王氏叹口气,“一切都照计划行事即可,舞娘说,郡主没有什么习舞的天赋,这匆忙学了几日,跳得乱七八糟,而你已练舞多年,今晚必然会令四皇子有所惊艳。”
安明若暗自攥紧手心,自信满满,“女儿必不辜负阿娘所望。”
皇宫内琼楼玉宇,金殿飞檐
,灯火辉煌,赤金魏紫一片绚丽。
太液池旁的延英殿,秋时温热相宜,筵席就开在露天中庭,觥筹交错,朝堂重臣携内眷,盛情满溢。
女帝携带皇子公主,自然是最上首,其次是大陈七皇子与燕世子,然后按官衔品阶以此排列,如姚国舅,雍宁王,中书令,侍中……
安知虞与安知鹤同桌,与顾家兄妹相邻,正对面刚好是宋惊唐与陈淮,而宋临,则在斜对面。
她眼神瞧去,与宋临视线相撞,便笑吟吟举杯,隔空一敬,而收回目光时,却瞧见另一道直勾勾的目光,明显带着不善的冷戾。
安知虞搁下酒盏,避开那少年的视线,并不搭理。
来的路上,她已经想得很清楚,且不管之后局势事态如何变化,若燕王父子如今不打算再起兵,那么她就要在宋临赢得储君之位前,先下手为强。
今日之宴,本就是女帝有意为四皇子选妃,三皇子宋祁,前世娶的是穆韫月,而今世,娶的却是姚氏之女姚姝。
所以,宋临已经没有可能获得姚氏支持,如今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安氏。
借今晚陛下赐婚一事,激一激安明若,这都赐婚了,就不信她还忍得住。反正这婚约虽定,可短时间内,是不可能成婚。
虽然如今宋临不再如前世那样厌恶她,甚至近来对她明显展露好感,自然不会再如前世那般抗拒赐婚,但安知虞却可以用他那个法子,来推迟婚期。
那么只要这期间,让安明若和王氏露出马脚,让安则甫看清这对母女的真面目,把她们赶出府即可。之后再想法子退婚,反正她没打算真的嫁给宋临。
让宋临夺得储君之位,还不如扶宋祁呢,好歹是宋骄娇的嫡亲兄长,爱屋及乌,也不至于对安氏斩尽杀绝。
至于宋惊唐,只要他不坏事,那就行了。
酒至半酣,方迎来了重头戏。五公主宋风荷提议,佳节共度,此情此景,不若请秦三娘子抚琴一曲来助兴。
说是共度佳节,实则为皇子选妃,众人心知肚明。
可大家不知道的是,看似选妃,实际陛下心中早有人选,否则,前世安知虞明明舞得一塌糊涂,却仍旧被赐婚了
。
显然,陛下想要两派势力牵扯,维持平衡。宋祁有了姚氏支持,那么就要把宋临和雍宁王府捆在一处。夺嫡之争持续抗衡,那么姚琞的帝位,才能坐得更久。
安知虞转头看去,安明若果然不在座位上,想必是去更衣了。
待秦霜色一曲毕,博得满堂喝彩,安知虞却瞧出秦霜色频频朝某处望,随之看去,心中顿时明白过来。
在一众赞赏声中,又有世家女子纷纷献艺。安明若回来时,添了一件披风,见安知虞转眼看自己,微笑解释,“夜里有些风凉,遂添了件披风。”
安知虞无声笑了笑,想要在她出丑时,再一鸣惊人么?那就给她们这个机会。于是站起身,“我先去准备登台。”
又转头对安知鹤道了句,“一会儿劳烦哥哥了。”才起身朝后殿走去。
安明若瞧着她远去身影,眼底有些按耐不住的欣喜。安知虞的舞不能见人,却偏偏自信得很,还让安知鹤为她奏曲,想要借此惊艳四座?怕是不成了,只会更丢人现眼。
而自己,就能在她丢人现眼时,出其不意的一鸣惊人,压过安知虞的风头。
后殿中,安知虞刚站了一会儿,宋骄娇便在宫女掩护下,悄然而至,拉着她到了一间屋子里,“我会让如意卷一直守在外面,你快去换,教坊司那边的舞姬,业已安排妥当,你且放心便是。”
安知虞点头,“谢六公主。”
宋骄娇抿唇,“先说好,我帮了你,你可要再帮我出宫一趟,我要亲口去问孟意远。”
“你……”这是何苦呢。知她此时听不进去,安知虞又将话咽了回去,只是点头,“好。”
待宋骄娇出去后,桑落立刻开始忙活起来,将安知虞头上的金钗悉数取下,又将高髻放下,乌发顿时如瀑倾泻。
这种高髻不适合跳舞,看似雍容华贵,实则处处限制。桑落重新替主子绾了惊鹄髻,轻巧灵动,并不缀钗环,只戴一支白玉簪。
收拾妥当,正要起身出去,却听得一阵衣袍响动,随即桑落软软倒在脚边,安知虞一惊,还不及回头,便在铜镜中窥见来人。
少年一袭紫袍华服,玉冠高束,那份意气风发与举
手投足间的气魄,丝毫没有那个病弱质子的影子。
唯独那眼神,能让人感觉到一些熟悉,还是那股冷厉漠然。
而四下无人时,他看过来的眼神,更像是要吃人般,连安知虞自己都纳闷,这眼神,怎么看起来比前世,还吓人了。
更恨她了吗?没道理啊。
宋惊唐抬手按在她肩上,透过铜镜,望着她,“陛下为四皇子选妃,郡主却这般看重,是为何?”
说着,微微俯下身来,凑近她耳边,“就这么急不可耐的,想嫁给他么?”
声音低沉,冷冰冰的,却又好似,带着不知名的愤怒。
安知虞下意识想避,肩膀却被按住,于是只能偏了偏头,“燕世子,这是皇宫,你想作甚么?”
“嘘——”宋惊唐轻声一嘘,“若引来了人,被瞧见孤男寡女单独在殿内,你猜大家会怎么想?”
还能怎么想,必然不会以为他们孤男寡女的,在屋内谈论诗词歌赋。
温热呼吸绕在耳廓上,酥麻的痒意,让安知虞下意识缩了下肩膀,这样近的距离,让她很不适,有些气恼,但也顺从的压低了声儿,“你到底要干嘛?!”
宋惊唐瞧着她气恼的小模样,反倒轻声一笑,然后抬手,将她发间白玉簪取下来,忽然问道,“为何不戴我送那支?”
“……”安知虞压着怒火,又挣脱不开,于是开始瞎诌,“舍不得戴。”
谁信这鬼话。
少年轻嗤一声,在愿先白玉簪的位置,用一支细夹,别上一朵素茉莉,“天赋仙姿,玉骨冰肌,独逞芳菲,刚在殿外随手摘的,瞧着很衬你。”
乌发似堆鸦,墨间一簇白。
安知虞下意识反驳,伸手就要去摘掉,“我才不……”
却被人攥住细腕,宋惊唐瞧着铜镜,冲她挑眉,“郡主若还想去献舞的话,就乖乖戴着。”
“不然,咱们谁也别出去便是。”
安知虞静默一瞬,忽然展颜笑开,“谢过世子弟弟好意,不过,此花雅致天成,我瞧着,更衬秦三娘子,世子弟弟莫不是送错了人?”
闻言,少年有些不明所以,“什么秦三娘子?”
“两年前秦三娘子还登门拜访过,想必对
世子是早有青睐,若世子有意……”安知虞笑得和善,一副替弟弟操心的长姐模样,“念着咱们也算一道长大的情分上,阿姊定会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半晌,宋惊唐大约是反应过来,她话里的意思,轻啧一声,似笑非笑,“助我一臂之力?”
少年缓缓站直身,面色归于平静漠然,不现喜怒,只是按着她肩膀,将人拉起,垂眸凝视,“不妨说清楚些,怎么助我一臂之力?”
忽地被拽起身,安知虞站不稳,一个前倾,就扑进一个怀抱里。稍微僵了一下,然后小心翼翼地伸手,推在他胸膛,借力站直,试图退开些距离。
“世子如今这年岁,情窦初开,少男怀春也是常事,秦三娘子模样出众,且才学甚佳,实为良配……”
“良配?”宋惊唐松手,由她后退,再提步跟上,一字一句反问,“那郡主姐姐的良配,是谁?”
话问出口,刚退开两步的人,忽地被一只手臂揽住,搂腰一提,安知虞就被迫坐在桌案上。
他低头,睨着她,冷冷勾唇,“宋临吗?”
作者有话要说:猜猜接下来,世子要干嘛?
(敲黑板大喊:这是送分题啊!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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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的喧嚷,霎时一静。
而那抛出花枝的姑娘,惨白着一张小脸。
燕军入城,本就令唐军警戒慎重,这一亮刀,瞬间剑拔弩张,而唐军刚一横剑,大陈的随行卫队亦是立马拔刀护主。
场面局势顿时紧张。
礼部秦尚书立马掉转马头,一时不知后方发生了什么,怎么的就这般剑拔弩张起来了?而就在燕世子前方的宋临,自然瞧见那抛来的花枝,忙回身,对勒令保护世子的那位将领解释。
“将军自北地来,怕是有所不知,这乃上都风俗……”
“在皇城拔刀相向,燕世子意欲何为?”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自楼上响起。
几人抬头,便见万里楼的二层雅阁,少女凭栏而立,一身石榴红的半臂襦裙,蛾眉皓齿,袅袅娉娉。
几间雅阁外的长廊是相通的,一排夭桃秾李中,她却成了霜日里最明艳的一抹颜色。
他们停留的位置,也正好在万里楼外,安知虞目睹这一切,不免摇头,随手抽走身旁一位姑娘手中的一枝月见草。
“人家小娘子掷花投环,是觉你家世子模样生得俊俏,这位将军,不懂上都城的风俗,就要勤学好问,动不得就舞刀弄枪的,可不是好习惯。”
说罢,朝着前方礼部随行一位眉清目秀的小侍郎,将手中花枝抛掷投去。
“你又是何人……”随身护在宋惊唐跟前的将领,正要出言,却被孔商一拦,使了个眼色。
那人起先不明,转眼却见自家世子忽地飞身掠出,凌空接过本该落那小侍郎手中的花枝。
那玄色身影一来一回,不过转瞬,便又落回马背,这般来去如雁的轻功,让人暗中皱眉。
礼部官员忙打圆场,笑呵呵冲人拱手,“蒙将军所有不知,这是上都城中文人们所兴起,尤其是每每放榜时,状元榜样探花郎,无不是青年才俊,意气风发,金锣鸣道,百姓们夹道以观,而姑娘们若是瞧见心意的郎君,投花掷环,以示喜爱,效
晋时掷果潘安之典故。”
这位礼部官员话音刚落,安知虞便觉有些不对劲,因为她方才掷出那花枝,此刻在……
宋惊唐瞧了瞧手中那枝月见草,抬眼望向凭栏处,缓缓勾唇轻笑,“郡主这是,心悦于我?”
此话一出,原本安静的场面,却渐渐静不下来了,絮絮低语不断扩散。
“……”安知虞顿时后悔方才手快,随手瞎抛什么,虽然她本意是掷向礼部官员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侍郎,借此告知掷花投环可不是刺杀,不想让燕军有借口生事罢了。
谁能料到宋惊唐会凌空将花枝抢了过去。
安知虞面上扬起微笑,解释道:“只是听闻世子箭术精湛,能一箭穿云霄,想目睹一番罢了。”
可那少年却不听这辩解,自顾自道:“既然郡主借花诉衷肠,那我便收下了。”
“……”安知虞又是一噎。
懒得跟他掰扯,干脆指向旁边,“你手中的花啊,是这位小娘子的。”
说罢,甩手进了雅阁,不再出来。
这一段插曲,倒是让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,各人纷纷止令属下收刀入鞘,场面看起来,依旧和和睦睦,谦虚客套,队伍继而前行。
大陈七皇子陈淮放慢马速,等宋惊唐的马跟上来,忍不住好奇,“世子,方才那位姑娘是何人,我自认为已阅尽天下绝色,却不料还有此等令人惊艳的人间仙子……”
宋惊唐眼风扫过宋临,然后朝陈淮稍稍倾身,交头接耳的低语两句。
引得陈淮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,尾音微挑,带着调侃,“原来如此。”
宋临听不清宋惊唐对陈淮说了什么,只是微微皱眉,谦和一笑,客套开口,“世子与郡主也有两载未见了,往常郡主待世子,如待亲弟,甚是亲厚,对吧惊唐……啊,瞧我这记性。”
他说着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一拍脑门儿,改口道,“应该唤阿钺才是。”
借以提醒,这是皇城,当要收敛,宋惊唐这名早已不在,他该是宋钺。
宋惊唐略略偏头,看了人一眼,眼底锋锐浮现,可面上淡笑不减,把玩着手中那支月见草,“谢殿下提醒。”
俩人相视而笑,
眼中各藏心思。
安知虞没好气地坐在雅阁内,瞧着顾横云仍在窗外廊下,看热闹正起劲儿,不由得开口,“怎么,那大陈的皇子莫不是,比旁人多长了两只手还是两只眼?瞧得这般起劲儿。”
顾横云瞧着队伍远去,才悻悻回到雅阁内,“那七皇子瞧着,虽也称得上风流倜傥,但比起表兄来说,实在不值一提。”
毕竟与安知鹤这般谪仙般的人物相处久了,看人眼光难免有些挑。
顾横云摆摆手,又道,“我看的是燕世子,不过时隔两年,却跟变了个人似的,那气派,那架势……若非那张脸仍旧招摇,我都险些认不出。”
当然变了个人,曾经是受人控制的质子,朝不保夕,脖子上始终悬着一把刀。如今,是立功归来,且能带着燕军入城,若没十足的理由和把握还真杀他不得。
想到这些,安知虞脸色沉了下来,起身,“晚上还有宫宴,热闹也瞧过了,咱们早些回府吧。”
前世可没有这一出,什么大陈七皇子携使团入京,那位七皇子明明是再过两年后才来的,来的目的就是和亲,求娶公主。
更没有燕世子护送大陈七皇子这一出,那少年不应该是直接杀回来吗?怎么今世,他前面暗中潜入上都一回,不过十日,还直接光明正大被迎归来了?这一桩桩一件件,完全是前世没有的事情。
这让安知虞心中更加没底。
如果那少年,没有起兵杀来,没有屠城,那就不是前世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漠北暴君了……难不成,她改变的,是这个?
可是,他若不起兵,不谋反,那宋临就很有可能登基称帝了……若等宋临变成了皇帝,她还怎么报仇?
安知虞已经开始头疼起来,甚至怀疑,前世被骂蠢笨,是不是也算有原因的?前两年顺风顺水的过来,也改变了诸多事情,是仗着经历过一回,占了能预知事情走向的便宜。
可一旦事态走向和前世不同了,她便开始有些束手无策的慌乱起来。
直到金乌西坠,斜晖残阳,到了该入宫的时辰,安知虞仍旧思绪纷乱。
雍宁王府已打点妥当,准备
入宫。
安和乔和安明若一道跟在王氏身旁,她的母亲是侍妾,自然没资格去宫宴的。其实,本该只带嫡女入宫,但安则甫对孩子们还算公允,既是寻常宫宴,便将庶女一并带上。
安明若瞧见安知虞过来,忙上前殷切问道,“三妹妹今晚宫宴要献舞,一切可都准备妥当了?”
安知虞笑眯眯点头,“二姐姐放心,都备妥了。”
想了想,又道,“还得谢过二姐姐,替我出得这般好主意。若非二姐姐告知,我且还不知晓四殿下喜欢这水袖舞呢。”
“哪里的话。”安明若伸手替人整理衣襟,待看到安知虞披风下果真穿了那身红衣,才放下心来,笑容更加殷切几分,“三妹妹近日辛勤练习,今晚一舞,必然会惊艳四座的。”
话虽如此,心中却是暗笑,那身红衣,梳高髻,戴金钗翠云,又有一众红衣舞姬来伴舞,只会俗不可耐,埋没期间。
就连安和乔都异常的没唱反调,连着这几日都在夸赞,“舞娘都说三姐姐天赋好,学得快,今晚怕是无人能压过三姐姐的风头哩。”
听着她们的阿谀奉承,安知虞看似面露喜色,且抑制不住的有些小得意,安明若见此,不动声色地弯唇。
“还要多谢侧妃娘娘思虑周全,请得一班子舞姬,悉心教导我。”安知虞抬手扶了扶鬓间金钗,“这一套金簪亦是雍容富丽,我很喜欢。”
王婉音柔和一笑,“只有这般华美的金簪,方才得配郡主的雍容华贵。”
见安则甫也至,忙催促道,“人都齐了,咱们登车吧。”
各人登上马车,安明若却与王婉音同乘一辆马车。车厢内,王氏敛去笑容,眸色淡淡,“若儿,你可想好了,真真是认定了四皇子?”安明若垂眸,坚定道:“阿娘,女儿心里只他一人,请阿娘成全。”
“罢了。”王氏叹口气,“一切都照计划行事即可,舞娘说,郡主没有什么习舞的天赋,这匆忙学了几日,跳得乱七八糟,而你已练舞多年,今晚必然会令四皇子有所惊艳。”
安明若暗自攥紧手心,自信满满,“女儿必不辜负阿娘所望。”
皇宫内琼楼玉宇,金殿飞檐
,灯火辉煌,赤金魏紫一片绚丽。
太液池旁的延英殿,秋时温热相宜,筵席就开在露天中庭,觥筹交错,朝堂重臣携内眷,盛情满溢。
女帝携带皇子公主,自然是最上首,其次是大陈七皇子与燕世子,然后按官衔品阶以此排列,如姚国舅,雍宁王,中书令,侍中……
安知虞与安知鹤同桌,与顾家兄妹相邻,正对面刚好是宋惊唐与陈淮,而宋临,则在斜对面。
她眼神瞧去,与宋临视线相撞,便笑吟吟举杯,隔空一敬,而收回目光时,却瞧见另一道直勾勾的目光,明显带着不善的冷戾。
安知虞搁下酒盏,避开那少年的视线,并不搭理。
来的路上,她已经想得很清楚,且不管之后局势事态如何变化,若燕王父子如今不打算再起兵,那么她就要在宋临赢得储君之位前,先下手为强。
今日之宴,本就是女帝有意为四皇子选妃,三皇子宋祁,前世娶的是穆韫月,而今世,娶的却是姚氏之女姚姝。
所以,宋临已经没有可能获得姚氏支持,如今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安氏。
借今晚陛下赐婚一事,激一激安明若,这都赐婚了,就不信她还忍得住。反正这婚约虽定,可短时间内,是不可能成婚。
虽然如今宋临不再如前世那样厌恶她,甚至近来对她明显展露好感,自然不会再如前世那般抗拒赐婚,但安知虞却可以用他那个法子,来推迟婚期。
那么只要这期间,让安明若和王氏露出马脚,让安则甫看清这对母女的真面目,把她们赶出府即可。之后再想法子退婚,反正她没打算真的嫁给宋临。
让宋临夺得储君之位,还不如扶宋祁呢,好歹是宋骄娇的嫡亲兄长,爱屋及乌,也不至于对安氏斩尽杀绝。
至于宋惊唐,只要他不坏事,那就行了。
酒至半酣,方迎来了重头戏。五公主宋风荷提议,佳节共度,此情此景,不若请秦三娘子抚琴一曲来助兴。
说是共度佳节,实则为皇子选妃,众人心知肚明。
可大家不知道的是,看似选妃,实际陛下心中早有人选,否则,前世安知虞明明舞得一塌糊涂,却仍旧被赐婚了
。
显然,陛下想要两派势力牵扯,维持平衡。宋祁有了姚氏支持,那么就要把宋临和雍宁王府捆在一处。夺嫡之争持续抗衡,那么姚琞的帝位,才能坐得更久。
安知虞转头看去,安明若果然不在座位上,想必是去更衣了。
待秦霜色一曲毕,博得满堂喝彩,安知虞却瞧出秦霜色频频朝某处望,随之看去,心中顿时明白过来。
在一众赞赏声中,又有世家女子纷纷献艺。安明若回来时,添了一件披风,见安知虞转眼看自己,微笑解释,“夜里有些风凉,遂添了件披风。”
安知虞无声笑了笑,想要在她出丑时,再一鸣惊人么?那就给她们这个机会。于是站起身,“我先去准备登台。”
又转头对安知鹤道了句,“一会儿劳烦哥哥了。”才起身朝后殿走去。
安明若瞧着她远去身影,眼底有些按耐不住的欣喜。安知虞的舞不能见人,却偏偏自信得很,还让安知鹤为她奏曲,想要借此惊艳四座?怕是不成了,只会更丢人现眼。
而自己,就能在她丢人现眼时,出其不意的一鸣惊人,压过安知虞的风头。
后殿中,安知虞刚站了一会儿,宋骄娇便在宫女掩护下,悄然而至,拉着她到了一间屋子里,“我会让如意卷一直守在外面,你快去换,教坊司那边的舞姬,业已安排妥当,你且放心便是。”
安知虞点头,“谢六公主。”
宋骄娇抿唇,“先说好,我帮了你,你可要再帮我出宫一趟,我要亲口去问孟意远。”
“你……”这是何苦呢。知她此时听不进去,安知虞又将话咽了回去,只是点头,“好。”
待宋骄娇出去后,桑落立刻开始忙活起来,将安知虞头上的金钗悉数取下,又将高髻放下,乌发顿时如瀑倾泻。
这种高髻不适合跳舞,看似雍容华贵,实则处处限制。桑落重新替主子绾了惊鹄髻,轻巧灵动,并不缀钗环,只戴一支白玉簪。
收拾妥当,正要起身出去,却听得一阵衣袍响动,随即桑落软软倒在脚边,安知虞一惊,还不及回头,便在铜镜中窥见来人。
少年一袭紫袍华服,玉冠高束,那份意气风发与举
手投足间的气魄,丝毫没有那个病弱质子的影子。
唯独那眼神,能让人感觉到一些熟悉,还是那股冷厉漠然。
而四下无人时,他看过来的眼神,更像是要吃人般,连安知虞自己都纳闷,这眼神,怎么看起来比前世,还吓人了。
更恨她了吗?没道理啊。
宋惊唐抬手按在她肩上,透过铜镜,望着她,“陛下为四皇子选妃,郡主却这般看重,是为何?”
说着,微微俯下身来,凑近她耳边,“就这么急不可耐的,想嫁给他么?”
声音低沉,冷冰冰的,却又好似,带着不知名的愤怒。
安知虞下意识想避,肩膀却被按住,于是只能偏了偏头,“燕世子,这是皇宫,你想作甚么?”
“嘘——”宋惊唐轻声一嘘,“若引来了人,被瞧见孤男寡女单独在殿内,你猜大家会怎么想?”
还能怎么想,必然不会以为他们孤男寡女的,在屋内谈论诗词歌赋。
温热呼吸绕在耳廓上,酥麻的痒意,让安知虞下意识缩了下肩膀,这样近的距离,让她很不适,有些气恼,但也顺从的压低了声儿,“你到底要干嘛?!”
宋惊唐瞧着她气恼的小模样,反倒轻声一笑,然后抬手,将她发间白玉簪取下来,忽然问道,“为何不戴我送那支?”
“……”安知虞压着怒火,又挣脱不开,于是开始瞎诌,“舍不得戴。”
谁信这鬼话。
少年轻嗤一声,在愿先白玉簪的位置,用一支细夹,别上一朵素茉莉,“天赋仙姿,玉骨冰肌,独逞芳菲,刚在殿外随手摘的,瞧着很衬你。”
乌发似堆鸦,墨间一簇白。
安知虞下意识反驳,伸手就要去摘掉,“我才不……”
却被人攥住细腕,宋惊唐瞧着铜镜,冲她挑眉,“郡主若还想去献舞的话,就乖乖戴着。”
“不然,咱们谁也别出去便是。”
安知虞静默一瞬,忽然展颜笑开,“谢过世子弟弟好意,不过,此花雅致天成,我瞧着,更衬秦三娘子,世子弟弟莫不是送错了人?”
闻言,少年有些不明所以,“什么秦三娘子?”
“两年前秦三娘子还登门拜访过,想必对
世子是早有青睐,若世子有意……”安知虞笑得和善,一副替弟弟操心的长姐模样,“念着咱们也算一道长大的情分上,阿姊定会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半晌,宋惊唐大约是反应过来,她话里的意思,轻啧一声,似笑非笑,“助我一臂之力?”
少年缓缓站直身,面色归于平静漠然,不现喜怒,只是按着她肩膀,将人拉起,垂眸凝视,“不妨说清楚些,怎么助我一臂之力?”
忽地被拽起身,安知虞站不稳,一个前倾,就扑进一个怀抱里。稍微僵了一下,然后小心翼翼地伸手,推在他胸膛,借力站直,试图退开些距离。
“世子如今这年岁,情窦初开,少男怀春也是常事,秦三娘子模样出众,且才学甚佳,实为良配……”
“良配?”宋惊唐松手,由她后退,再提步跟上,一字一句反问,“那郡主姐姐的良配,是谁?”
话问出口,刚退开两步的人,忽地被一只手臂揽住,搂腰一提,安知虞就被迫坐在桌案上。
他低头,睨着她,冷冷勾唇,“宋临吗?”
作者有话要说:猜猜接下来,世子要干嘛?
(敲黑板大喊:这是送分题啊!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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